忆父亲、枞阳中学老校长章建中:一世丹心系杏坛

□ 章梅梅

八十载风雨兼程,八十载弦歌不辍。

2026年,枞阳中学迎来建校八十周年。这一年,也恰逢我的父亲章建中诞辰一百一十周年。应母校之约,我循着家人的讲述与自己零散的记忆,重新回望父亲短暂而坎坷的一生。

父亲曾任枞阳中学第三任校长,也是学校改为公立后的首任校长。对于今天的许多人来说,“章建中”或许只是校史中的一个名字;而在我们儿女心中,他是一位一生以教书为志、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没有放下教育理想的人。

从“常耕”到“建中”

父亲生于1916年,出生在枞阳县石岭村交通生产队。村庄位于老枞阳中学后门井亭马路对面,当地人称那里为“蒋家冲”,住着几户章姓人家。

祖父章少卿是一个普通农民,家中只有几亩薄田。父亲是长子,祖父给他取名“章常耕”,又给二叔取名“章满耕”,原本盼望两个儿子长大以后勤勤恳恳,守着田地过日子。

但父亲没有把自己的一生只留在田垄上。

他年轻时曾赴上海求学,十九岁学成回乡,在官桥、会宫一带开始教书。后来,他将自己的名字由“章常耕”改为“章建中”。从“常耕”到“建中”,一字一念,寄托着那个年代一位青年知识分子最朴素的志向:教书育人,建设国家。

在官桥任教期间,父亲经同事汪德清老师介绍,认识了我的母亲汪希珍。汪德清既是父亲的同事,也是母亲娘家的亲小爷。后来,他同样被错划为右派,获得平反后又回到枞阳二中教书。因为这段缘分,父亲与母亲结为夫妻,此后育有三子三女,在艰难的岁月里共同支撑起一个家。

腹有诗书,亦能琴画

父亲主要教授英语和国文。

家人曾经讲过,他刚开始教书时,个别学生年轻顽皮,不肯安静听课。父亲并不发怒,只站在讲台上从容地说起英语。学生们听得既新奇又佩服,渐渐收起了顽皮之心。从那以后,大家敬重他的才学,也愿意认真听他讲课。

父亲善于言谈,也擅长写文章。当时枞阳民间曾流传一句话:

“说不过叶国平,写不过章建中。”

这句乡间口耳相传的话,未必能够概括父亲,却从一个侧面留下了人们对他才学与文笔的印象。

教书之外,父亲还喜欢拉小提琴、唱黄梅戏,也爱国画和书法。小时候,我曾在大姐家见过父亲画的一幅山水画。画旁题写着毛泽东《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中的两句: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间正道是沧桑。”

我小嫂子娘家也曾珍藏过父亲的一幅《五虎图》,画中五只幼虎形态各异,栩栩如生。乡亲们回忆,父亲写字作画时极其专注,尤擅运笔发力,有一次写完一副大字,已经满头是汗。

遗憾的是,父亲去世以后,他留下的许多字画没能保存下来。如今,我只能从长辈们的片言只语中,想象他伏案写字、临纸作画的模样。

回到故乡,执掌枞中

成家以后,为了谋生,也为了施展教育理想,父亲曾辗转上海、蚌埠、合肥等地教书,担任过教员和教导主任。

后来,应家乡友人之邀,他带着妻儿回到枞阳,进入枞阳中学任教。1950年10月至1952年2月,他担任枞阳中学第三任校长,成为学校改为公立后的首任校长。

那个年代,办学条件远不如今日。校舍、图书、师资,处处都有困难。父亲和同事们所能依靠的,无非是一方讲台、一支粉笔,以及把学校办下去的信念。对于父亲而言,担任校长不只是一项职务,更意味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学校要发展,学生要读书,家乡也需要一代又一代有知识、有担当的青年。

1952年3月,因工作表现出色,父亲由枞阳中学调往安庆市师范学校任教,担任毕业班文学教研组组长。在那里,他继续任教约六年。

从十九岁初登讲台,到在枞阳中学和安庆师范学校任教,父亲将自己最好的年华交给了教育。讲台于他,不只是一处谋生之地,更是他安顿理想、报效国家的地方。

身在田野,心中的讲台仍在

1957年,父亲因早年的工作经历,在反右运动中被错划为右派,离开了自己热爱的讲台,回乡接受劳动改造。

从教员、校长到普通劳动者,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回乡以后,父亲和生产队社员一起挖地、除草。常年握粉笔、翻书页的手,重新拿起锄头;没有做惯重体力劳动的他,手上、脚上很快磨起了水泡。

父亲没有因此沉沦。

大队兴修水利、开展生产建设时,他住在大队部,担任宣传员,以自己的绘画特长鼓舞社员。他画过拉车的、推车的、挑担的,也画过一幅批评“拉后腿”的漫画:一匹马正在奋力向前奔跑,后面却有一个人死死拉住它的后腿。画面简单直白,乡亲们一看便懂。

在国家开展扫盲工作的那些年里,父亲又在村里办起夜校。白天,他同社员们一起劳动;晚上,他点起灯,教不识字的乡亲读书写字。

石岭大队老队长陆发友后来回忆,父亲的夜校办得很有起色,乡亲们都敬重他,亲切地称他为“大先生”。

命运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身份,却未必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本心。父亲不能在正规学校里教书了,便把村里的大队屋当作教室;没有年轻学生,他便教辛苦了一天的农民识字。

只要还有人愿意学,他便仍是先生。

病中牵挂,仍系枞中

长期的劳累与困顿,使父亲的身体渐渐衰弱。即使在病情日益加重的时候,他仍然牵挂着枞阳中学,也牵挂着儿女们的将来。

1962年,父亲为两个女儿操办婚事。同一天,大女儿章茵茵和二女儿章玲玲分别出嫁。在那个年代,让两个女儿同日出嫁,是一件颇为少见的事,也可见父亲并不拘泥于旧俗。

当时,二女儿章玲玲十七岁,嫁给了二十七岁的谢维一。谢维一是枞阳中学校医,为人和蔼可亲,在师生中很受尊敬。父亲在重病之中,将女儿托付给一位枞阳中学的校医,其中既有对谢维一人品的信任,也有他对这所学校难以割舍的感情。

后来的岁月里,谢维一不仅呵护自己的小家庭,也一直关心、照顾章家老小,给予我们这个家庭温厚的支持。

学校对于父亲而言,从来不只是一段任职经历。那里有他曾经站立过的讲台,有他共同工作过的同事,也有他愿意托付女儿终身的人。

那是他一生难以割舍的地方。

临终之际,还想着去教书

1965年前后,父亲的肺病越来越严重。那时家中贫困,无力长期购买昂贵药物,虽有亲友尽力接济,终究难以挽回他的健康。此后几年,他大部分时间卧病在床,饮食起居都由母亲照料。

1969年的一个清晨,父亲忽然敲响桌边的脸盆,叫醒母亲,让她赶快起来烧水、招待客人。

母亲问:“哪里有客人?”

父亲却说,家里来了很多人,有的挑着稻箩,有的挎着篮子,他们都是来请他去教书的。

母亲向门外看去,院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就在那个早晨,父亲离开了人世,年仅五十三岁。

我不知道父亲生命最后看到的,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也许,在长久的病痛与恍惚中,他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讲台;也许,那些挑着稻箩、挎着篮子的乡亲,是他在夜校教过的学生;也许,他只是太想再教一次书了。

迟来的昭雪

父亲去世多年以后,国家开始纠正反右运动中的错误。有关部门为父亲平反,恢复了他的名誉。

这份迟来的昭雪,他终究没能亲眼看到。

对于母亲和我们兄弟姐妹而言,它不仅还给了父亲一个公正的评价,也让压在全家人心头多年的阴影终于渐渐散去。只是那些失去的岁月、未能继续的教育生涯,以及一位教师过早凋零的生命,再也无法重新来过。

父亲十九岁走上讲台,五十三岁离开人世。他当过教员,当过教导主任,当过校长,也当过乡村夜校里的“大先生”;他握过粉笔,也拿过锄头;他有过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也经历了无法选择的坎坷岁月。

身份在变,境遇在变,他对教育的感情却始终没有改变。

教泽长存,弦歌不辍

      如今,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五十多年了。

关于他的许多往事,只能从模糊的回忆、亲友的讲述和乡亲们的只言片语中重新拼合。有些细节已经随岁月远去,有些字画也未能留存。然而,当我一次次回望父亲的人生,那个身影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是站在讲台上用英语折服学生的青年教师,是伏案写字、擘画山水的文人,是在学校困难时期承担责任的校长,是在田间劳动后仍点灯办夜校的“大先生”,也是生命最后一个清晨,依然想着有人来请他教书的老人。

八十年过去,一代又一代枞中人在这里读书、成长,又从这里走向远方。校舍会改变,讲台会更新,但那些把一生交给教育的人,早已把自己的精神留在学校的血脉之中。

作为父亲的小女儿,也作为枞阳中学的一名校友,我谨以这些文字,纪念我的父亲章建中,纪念那一代筚路蓝缕、以教育建设家乡的前辈,也祝愿母校在新的岁月里,赓续初心,弦歌不辍。

(注:作者系章建中校长的小女儿、枞阳中学1980届校友)

编辑:贺烈

安徽网铜陵新闻相关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父亲,中学,讲台,枞阳,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