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我省铜陵诗人黄晔诗集《朽木不雕》由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发行。
诗意的抵抗与寻找
——黄晔诗集《朽木不雕》序
许春樵
诗歌在诗人笔下，首先是抒发情感，其次是领悟人生，能将抒情和悟道整合到诗中并实现两者协调与平衡，除了技术支持，还要有人生经历的起伏跌宕甚至磨难打底，如果说“愤怒出诗人”是抒情的话，“磨难出诗人”就是超越情感后的悟道了。黄晔的诗中没有直接了当的“愤怒”和“磨难”，但曲笔中的“怨怼”和“挫伤”如影随形，这就使得他不得不以诗歌的方式来抵抗命运的无奈，寻找突围的路径。
与先前从容和淡定的诗歌相比，这一集的诗要严峻得多，动荡得多，也繁复得多。如果“诗言志”成立的话，这该是当下黄晔的情感真实和生活真相，掩饰不住的“褪尽铅华、世态炎凉、回归本心、世事轮回”等丰富复杂的体验与感悟贯穿诗集，黄晔写出了一部“直面人生”、“活出自我”的个人史诗。
生活是一种态度，有什么样的态度就有什么样的人生。黄晔兼具儒、佛、道的精神气质，但道家气韵更为鲜明，他对田园乡野、桃花流水、秋月风荷、飘雨飞雪等自然景观的深度迷恋与沉醉，看似是故乡记忆和童年经验的还原与重建，实际上是黄晔在逃离世俗挤压和物质侵犯的自然与纯粹中寻找到了自己精神家园和灵魂归宿，这就是“吾心安处是吾乡”，接近于“天人合一”与“回归本心”的道家哲学理想。人生太多无奈，太多伤害，黄晔在夜深人静时潜回乡村，活到了诗歌里，此时的诗歌是粮食，是避难所。乡村鸡犬相闻与烟火缭绕，就是“一方遗失了的陶潜故里”（《生活处处都有诗》）“我不再追着风打听远方\也不问云去什么地方……放下那些无谓的纷争\淡化所有多余的认真\心若安宁岁月自然温存”（《把生活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是一方没有人践踏的花园\藏着最干净的月光与芬芳\一朵白云轻轻走过\留下温润的回响\是放养心灵的高地\卸下所有疲惫与伪装”（《诗意的远方》），“身有清欢心藏风月”（《欲望其实就是一种满足》），就像庄周梦蝶，黄晔在回忆和想象中打造了一座自己的精神家园，那是自由、自洽、自在、自我的地方，在诗意的远方，在自己的心里，在自己与世俗冷暖的尖锐的抵抗中。既然“那把旧钥匙打不开岁月的窗\丢失就是一首滑落的诗行\锁孔里藏着秘密锈迹斑驳的过往”，那就“让溪流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我带着残缺走向要去的地方”（《丢失就是一首滑落的诗行》）“想想有些人\一个箭步就涉入坑中\昨天还在台上眉飞色舞\今天就丢盔弃甲锒铛入狱\我们应该骄傲地活着\骄傲地活着\就是为安静而骄傲”（《我们应该骄傲地活着》）安全、安静、安心是黄晔的生活理想，是他不断探索和努力要抵达的远方，是这集诗歌的精神价值之所在，也是与道家哲学理想最后的对接。
道家的“出世”与儒家的“入世”本身是一对矛盾体，看上去是很难兼容，而人的社会属性就是“人的矛盾而对立的悖论状态”，现实与理想的矛盾，内心与外表的对立是不可抗拒的生活事实。自古有训示，“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所以每个人都是被现实生活绑架了的人质，不得不去做不愿做的事，干不愿干的活，以主动去适应被动，竟然成了生活的一种常态。黄晔的艺术天性与文学情怀很难让他成为一个叱咤风云的霸道总裁，但他作为酒企掌门人，必须要为企业的生存与发展去闯荡江湖，去求仙拜佛，必须得拿出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勇气与行动，“在商言商”对长期沉浸在诗书画情境里的黄晔来说，被迫与压迫感让他彻夜难眠，尤其是商业环境崩败的大背景下，他刻骨铭心地感受和体验到世态炎凉和人性虚假的打击和伤害，“出嫁的时辰已经来临\我却已两囊空荡荡\行囊里装满了不朽的山高水远\心中藏着人间的离合惆怅……在这微醺的梦境时光\让我抒写余生落泪的诗行”（《让我抒写余生落泪的诗行》），“从一次窖藏已久的谋略开始......有些事就在毫无准备下发生\捡拾路旁残羹冷炙\是不是应走的路支离破碎”（《九月的荒唐》）“很多事情不由言说\当喝酒都成为罪错的时候\封闭所有人举杯交盏于流年\缘分变成了乏味的空洞”，世事无常，相信缘分的黄晔在诗集中不得不接受现实版的佛教教义，“因缘而起，自性本空”，一切来得那么突然，那般猝不及防，一切只能用空性去注解，“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经》）。难能可贵的是，黄晔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接受并面对这一切，“生活藏着太多的伪装\每一次呼吸都是命运的嘉奖”，“破碎的瓷片躺在一角\每一片都存留破碎的记忆\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掩饰失落寂寥的演绎”（《在寂静世界里暗自游走》），“你曾在枝头与秋风共舞\如今却在春的怀抱里孤寂……可你只是沉默\沉默如金\在春天里恍惚着秋日里的荒唐”(《我在春天里采摘一片落叶》）春天里的落叶是提前的幻灭，是不甘的坠落，但这就是现实，是不得不接受的真实。在孤独和寂寞的日子里，人性的凉薄冷漠成群结队扑面而来，诗化小说《晚风知道我想你》的自序里，黄晔借用小说主人公的身份独白，“这些年，风光过，热闹过，身边围过很多人。如今才懂，人一到低谷，什么都是真的。对你好是真的，对你不好，也是真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消息，没有问候。曾经称兄道弟的人，渐渐淡了联系；平日里笑脸相迎的人，见面也只剩客气。”这是抒怀，也是参透，更是对人性的深刻领悟，黄晔能把这些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疼痛写出来，已经证明了他是以佛家的态度正视人世间的无常，一旦觉悟，就放下了。“智者求缺，愚者求满”，所以曾国藩认为人生最安全、最安心的状态是“花未全开月未圆”，当黄晔放下许多物质的光辉与虚幻的温情后，他就完成了“删繁就简，回归本心”的自我蜕变与拯救。
正视和面对同时也是一种抵抗。这需要勇气，更需要信念，一种对未来的正向信念，一种轮回后再生的信念，于是在黄晔的诗中“用一支烟吸透了世事的芳华后\一张嘴的空洞里\依然有一块芳草地”，“斑驳的树影下\我怀揣着期望寻找那缕亮光”，即使慌张，但他在诗中反复告诫警醒自己 “马蹄踏碎晨霜不必慌张\炊烟漫过瓦墙日子本就绵长\那些未尽的路途慢慢丈量\心有旷野就能容下四季阴晴”，这首《不必慌张》的诗可以看作他浴火重生凤凰涅槃的宣言和誓词。所以他能够“来一支蜡烛\把整个月色点亮”，因为他坚信“一片落叶坠落的时候\就是叶子在枝头发芽的地方”，“ 轮回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消亡”。《不一样的人生从不需要伪装》一诗是他对人生的总结、思考与自省，是一首足以注解这本诗集深刻内涵的诗作，风雨兼程还得戴着面具，岁月醇香却浮华伪装，逢场做戏与身心分裂共在，褪尽铅华，“学会沉默不是认输退让\看懂浮华也无须轻易张扬……不一样的人生从不需要伪装\守住初心才活得透亮\删繁就简，卸下所有皮囊\真我，才是最珍贵的模样”，可以不再喧哗，可以孤独寂寥，可以千金散尽，可以餐风露宿，只要留下真我，坚持真我，捍卫真我，足矣！这是黄晔人生终极性的价值选择。
在“真我”的寻找和建设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推动力是“真情”和“爱”，于是就有了诗化小说《晚风知道我想你》，小说标题明目张胆，小说叙事却遮遮掩掩，含蓄、内敛、隐晦、克制，但很诗意、唯美，小说中雨中即景、黄昏独坐、夜半铃声、背影远去，像一幅画，更像一首诗，细节描写的细腻准确到位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也许带有自传性，写作和阅读的代入感很强，通篇弥漫着凄婉迷离的感伤气息。那种柔软是每个人的软肋，那种柔软又是每个人生命的火焰，是每个人归真返璞的巨大的动力，像是鲁迅的小说《伤逝》，小说虽是一个忧伤的结尾，但“我”在纯粹而洁白的真实、真诚、真情中体验了孤独中的温暖，感受了寂寥中的安慰，找到了逃离困顿的出口。这篇小说可以看作是一部叙事诗，是对前面诗歌形而下的情感演绎与场景式的参禅悟道。“真情”和“爱”的缺失对于披荆斩棘、饱经沧桑的独行者来说是致命的，所以《晚风知道我想你》这篇小说的意义比诗歌更为重要。
黄晔用诗歌与世界对话，用诗歌质疑人性，用诗歌声讨伪装，用诗歌探索人生，用诗歌繁衍勇气，用诗歌寻找归宿，用诗歌重建家园，当诗歌还不足以表达他对生命的理解与领悟时，他就借用小说推波助澜逆风前行，最终他的人生之舟在“直面人生”、“活出自我”的码头停泊靠岸。是为序！
许春樵，安徽省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安徽省作协原主席、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作品欣赏
生活处处都有诗
爬上坡顶的路途
总是想寻找一个地方歇歇脚
比如一方宁静的山水
在一个有小溪流淌的地方
有一亩三分地的田园
有荷花盛开的七月
破壁斑驳的农家小院
一架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那个年代
村间田头鸡犬相闻
三好奖状贴在自家的墙壁上
锅灶燃烧的是人间烟火
生活处处都有诗
在一方遗失了的陶潜故里
梅子熟透了的季节里
江上吟染别有洞天
把生活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我不再追着风打听远方
也不问云去什么地方
糊涂的人生就是不再去追光
一点一滴都是自己的过往
柴米油盐里藏着安稳
三餐四季就是最好时光
不必羡慕一些人的璀璨星辰
平凡日子就是喜欢的粮仓
放下那些无谓的纷争
淡化所有多余的认知和认真
心若安宁岁月自然温存
过好自己胜过万语千言
人间的热闹来来往往
我只守好眼前温润的一方
不攀不比不慌不忙
把生活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九月的荒唐
一次突兀
就有了一次轰鸣
一群鸟路过的荒郊野外
掀起一阵恍然大悟
一次颓废
从一次窖藏已久的谋略开始
别乱了手脚
有些事就是在毫无准备下发生
所有的遇见都是杜撰
臆造蓄谋已久的一些残局
掀开窗帘
能够说话的一切真象大白
九月的上空仿佛晏灿
燥热只是一些过往云烟
捡拾路旁残羹冷炙
是不是应走的路支离破碎
我在春天里采摘一片落叶
或许是遗忘
我在春天里采摘一片落叶
你蜷缩着身躯似在冬眠
却被我这莽撞的手足惊扰
那枯黄的脉络像一把岁月刻刀
在嫩绿的季节里显得突兀
你曾在枝头与秋风共舞
如今却在春的怀抱里孤寂
我把叶子握在掌心的温润中
想焐热这一季的寒凉
可你只是沉默。沉默如金
在春天里恍惚着秋日里的荒唐
我将一片黄叶轻轻地夹进书页
仿佛收藏一段被遗弃的旧梦
春日繁华在窗外肆意绽放
而你静静地封存在时光夹缝里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黄晔，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出版《叶子》《诗歌的远行》《站在远处的一只鸟》诗集多本，文集《所有的遇见都是缘》《和光同尘》《岁月成诗》多部，共计360余万字。受到业界广泛好评。现为安徽缘酒文化博物馆馆长，北京诗酒缘文化艺术院院长。
